奔赴

一往无前

【关于太宰先生的随笔】声色犬马

药片入喉下肚的吞咽声提醒我也该服用药物了,我机械地就着白开水服下碳酸锂,刺鼻的熏天酒气烂泥般投怀送抱,令人心生厌烦的呕吐欲望又被轻易勾得五迷三道,幸好我及时逼迫它悬崖勒马。我注视着正拧上安眠药药瓶盖子的他,裸露的腰间肌肤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朝我走来,目光交汇的那刻我感觉到我和他内心压抑已久不得示人的抑郁、阴暗、扭曲、颓废毫无防备地迎面相逢,携着莫名的熟络开始尖叫、狂欢。压轴的是深长的绝望,我的绝望与他的绝望一见如故,像一对同病相怜的胆小鬼,互相怜悯却不互相鼓励,无时无刻都蜷缩在暗处。我还没来得及听清它们悲观的絮絮低语,他就欺身而上。

迷醉的眼神、酥软的身段、纠缠的双腿。两个赤裸的动物翻云覆雨,两个孤独的灵魂相约坠落。他蓄满懦弱、不安、恐惧,在我身体最深处尽情释放,我把这些世人所创造出的痛苦情绪全盘照收,品尝、呻吟、抽泣。

“太宰先生,您燃烧我。”
“把我们都烧光。”他从背后拥抱我,亲吻我。
我们颤抖着。

【卡卡的成人礼 雷卡R18】失控

*蒙眼 捆绑

困意借着夜色的掩护袭扰卡米尔逐渐钝滞的思维,书页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是浅浅浮在蔚蓝眸色的表层,并未入心转成细致周全的思考。他合上书放回书架,抬眼望向钟表,时针、分针和秒针即使没入黑暗,也不会有半秒失职——十一点五十八分整。
推开卧室的门,抢在鹅黄色灯光之前撞进眼帘的是床头柜上的蛋糕,显然是雷狮为他十八岁生日而特意准备的他最爱的甜点。他绕到双人床的另一端在床边坐下,端起纸盘用叉子将一小块奶油送入口中,与此同时,虚掩的门顿然大敞。
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一举剥去卡米尔的警惕,以至于当那片突如其来的白色掠夺视觉时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这是雷狮的头巾。
“大哥……?”卡米尔对雷狮反常的动作略有不解,但还是意识到了隐隐的异样。他从茫然中挣出,又往嘴里放了一小块蛋糕,扭过头试探性地含糊唤道。
十二点整。
雷狮与生俱来的气势尽数汇到唇间与卡米尔的唇咬合,蛋糕的香甜自然也在距离缩减到零的霎时充斥二人的口腔,灼热而混乱的呼吸不分你我地纠缠不休,把卡米尔的面颊燎得通红,连耳朵尖也点染上薄薄的一层红色。浅尝辄止向来不是雷狮的风格,他探出舌尖去翘卡米尔生硬的双唇,舔他所能舔到的每一颗牙齿来暗示,循循善诱地引导他在春潮里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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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瑶/薛晓薛】不欺(十二)

*民国向

共党的搜救陡生变故,转为国共日三方的较量。
“薛洋……”蓝曦臣不合时宜地分神,瞥见金光瑶降低重心一个侧滚翻毫发无伤地躲开了角度刁钻的小刀才放下高悬的心。镇定下来多次调整举枪角度,无奈特务形成的人肉盾围得太过紧密,薛洋的身影只是在视野中一闪而过,枪口随之移动,却因准确度的不稳定性而犹疑着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只有开一次枪的机会,莽撞行事等同于自取灭亡,过分踌躇也等同于自取灭亡。
拖着人形血块进屋的特务叫了声“薛处长”,前几分钟完好无缺地迎接共党的舞厅老板在机关枪惨无人道地扫射下沦为残块。对嗅觉神经产生剧烈冲击的浓重血腥味在薛洋面前的作用适得其反,他侧身查看血块时剩下那对着金光瑶的半边脸毫无保留地呈现出病态的愉悦,兴致勃勃地打了个响指:“死透了。”
充分利用薛洋欣赏死者尸首的时间,金光瑶举着枪的右臂不敢有一时半会儿的松懈,在他转过头来的上一秒后退一大步迈到正背对着窗户的位置,暗含询问意味的两束目光越过重重阻隔投向蓝曦臣。四目相对,蓝曦臣把决绝和诀别攒进轻轻点头的动作中,这一眼里的确有对金光瑶下一步行动的肯定,但更多的却是迎接劫难前恋恋不舍的铭刻。
要把金光瑶融进沸腾着家国情怀的骨血里。
与信仰同在。
“薛洋,”金光瑶在军校练就的柔韧性在电光火石之际派上了用场,半个身子朝后仰去,腰弯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聚全身力气于掌心撑在窗台,身体几乎是凌空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连窗框都没蹭到就直接把自己抛出了窗户,“这次我可先走一步了。”
意料之中气急败坏的枪声竟然没有响起,金光瑶清醒地部署营救蓝曦臣计划的头脑立刻断了片,预计用七分力度点在窗台的脚尖只剩了不到两分力度,能让薛洋不急于射杀他的的理由只有一个——舞厅一层都是埋伏好的特务!
本应从容不迫的落地变成仓皇狼狈的收场,特务们冲上来的速度之快一看便是经过体能和意识的训练,金光瑶甚至没来得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被一圈枪口囚在包围圈中心,他佯装没有受伤想起身与他们谈谈条件,手枪齐齐上膛的声音令他既不能动弹又不能开口。
“都把枪放下!”包围圈的缺口挤进来一个满面胡渣的高大男人,他一声暴喝号令全部特务,然后恭敬地拉起金光瑶,如同野犬归家般低眉敛目地退到他身旁,“金处……金副处长,随我们回行动处吧”
埋伏在舞厅一层的这群特务和这个男人都是金光瑶的旧部,在他被派遣到军统当卧底前就忠心耿耿地追随他,后来薛洋趁他不常回行动处,借机上位,不认旧情。他的旧部自然首当其冲饱受排挤和欺压,有人重新洗牌站队,也有沉淀下来依旧愿为他卖命的属下。显然,这个男人属于第二类。
他坦然接受了男人的搀扶,意味不明的眼神扫过听命收起枪的每一名特务,熟悉的面孔虽然居多,但是不乏薛洋安插进来的陌生面孔。
枪械碰撞和脚步纷杂的声音由远及近,蓝曦臣被几名特务按着肩膀屈辱地押在薛洋斜后方,他胸中丘壑仅存的一线希望在看到金光瑶时被敲碎成片片不可二次拼接的无望。他垂下头的样子像个温柔的失败者,面对惨败的现实不急不躁,温和又颓然。
薛洋信手拿来身侧特务的枪,森然枪口的凛冽寒光舔过他微翘的唇角,做足了残暴屠戮的前戏。手指一下接一下地扣动扳机,子弹一颗接一颗准确无误地嵌入包围金光瑶的特务的心脏。除却搀扶他的男人以外,所有人都倒伏在地咳着血。
“薛处长这又是什么用意?”金光瑶风轻云淡地施舍将死之人无谓的俯视,带着笑抬高视线看薛洋,舍命护送金光瑶上位且几年如一日的特务们在横死前甚至都没资格入他的眼。
相比之下,扶着他右臂的男人就显出泰山崩倒之色。早已缩回薛洋枪口的火光在他失神的瞳孔弥散开一片功亏一篑的极致绝望和挫败,刚刚还活生生的患难兄弟瞬息间一个不剩。他不可置信地扭动僵硬的脖颈望向金光瑶,不遗余力地想从他神色中搜刮出分毫痛心、愤怒和怅然,但看得最真切的却是“笑面虎”一贯的表情。
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触觉被刺激得出现了问题,金光瑶的手臂乃至全身正源源不断地汹涌着森冷的暗流,那只搀住他的手的温度也湮没成冰凉。作为金光瑶的左膀右臂多年,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寒意不见怪,可它们一向张牙舞爪地伸向敌对方,独独这一次扼住了自己人的咽喉,而且不留情面地收紧利爪。
“好了,结束了。”薛洋早就料到金光瑶不会在死几个旧部这等小事上露出端倪,预先准备了一个绝妙阴毒的后手。他从从容容地将饱满的讥笑在唇上安顿妥帖,覆上一层上司对下属的肯定与赞许且作伪装。右手把手枪玩弄得打了个旋,退后半步刻意让枪口擦过蓝曦臣额角,“不愧是金副处长,不仅带来了蓝曦臣这份大礼,还配合我剿灭了一些军统特务。”
金光瑶以为薛洋要击毙蓝曦臣,来不及思索他颠倒黑白的一席话会使蓝曦臣如何想自己,情急之下没有选择以卵击石地向薛洋开枪而是朝天放了一枪。一前一后两声首尾相衔的枪响惊得金光瑶慌张地移动目光确认蓝曦臣的安全,失态的紧张仓促被薛洋别有深意的一眼收进心底计较中。
一枪毙命的不是蓝曦臣,是金光瑶身侧的男人。
薛洋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烫意犹存的枪口,将缓缓升起的青烟自根部掐断,亲手剪掉金光瑶羽翼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微妙地由面上稍纵即逝的张狂表露。
这才算是“恶友”。
金光瑶被派遣到军统执行任务的最大原因就是势力过于根深蒂固,上头忌惮他一朝立功更上一层楼,便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借他无暇顾及行动处之时逐步削弱他。薛洋身为获利者,名正言顺地上头站在同一条船上铲除金光瑶党羽,处处打压牵制,行动处的各方势力在数年勾心斗角中总算平衡军训下来。但现在金光瑶党羽所剩无几,薛洋势力愈发膨胀,金光瑶不得不被他绑在身边做所谓的空壳“恶友”。
“回行动处吧。”唇舌好像不再为自己所用,金光瑶勉为其难地挤出生硬五字,目光发直地定在薛洋面庞,心神却漾到了不知怀揣何等想法的蓝曦臣身上,想转头看看他的表情,又怕那被欺骗后的失望撕裂心脏。
都是薛洋的一派胡言和挑拨离间,我又怎么会害你啊?信我,信我,信我。蓝曦臣啊,你可千万要信我。
薛洋带领一干特务走到金光瑶面前的时候,他还没从自我惩罚和自我救赎里抽回漂泊游荡的万般心绪,甚至在意外与蓝曦臣对视的一刻都迟滞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确切地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事物,蓝曦臣的眼,蓝曦臣的笃定,蓝曦臣的信任。
我信你。

作为给薛洋的丰厚的回礼,金光瑶将犯人晓星尘的相关情况汇报给上级,上级命薛洋在三日内活埋晓星尘。
蓝曦臣锒铛入狱,会在处决晓星尘之后接受审讯。

“晓星尘啊晓星尘,你还有什么想和你那些不识时务的战友们说的吗?”
“等我把他们抓进来好好审问的时候,一定一字不差地把你的遗言带到!”
“再想想你当时给我的那点温暖,真是可笑至极!现在我问你,你后悔吗?”
晓星尘点了点头。
“晓星尘!晓星尘!我他妈在问你话!你怎么跟哑巴一样只会点头摇头了?!张开嘴!回答我!”
“晓星尘!”
香烟好像知晓薛洋下一步的举动般特地延长燃烧的时间,火星在他瞳孔正中央忽明忽暗地求生,苟活的残影陷进晓星尘眼窝里无声无息地呼救。那张爬遍肮脏血污的脸虽然削瘦,但是只要随意擦去几处积垢,清高就一鼓作气冲破遮蔽本质的一切,引天下清风明月入阴暗牢房。
以前他审讯犯人的时候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习惯——在行刑完毕后给犯人照照镜子,让那些不折风骨的人仔细瞧瞧薛洋的体面和自己丧家之犬似的落魄狼狈。只不过照镜子这么一个在平时无关痛痒的细节,放到身心被折磨到极限的正气犯人身上,无疑是对自尊心的尖刻讽刺。
碰到晓星尘,薛洋便不想采取这种手段了,也不敢采取。浅层的原因是晓星尘看不见,而更深一层的原因就是他害怕直面和晓星尘的天壤之别,他穿着再整齐再华丽也不过是一个人人喊打的汉奸,晓星尘穿着再简陋再不堪也是一个人人称颂的英雄。他渴望将晓星尘同化,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和现在的他是截然不同的善恶两端,他不配,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假惺惺的清高嘴脸有多让人恶心?”薛洋无端被晓星尘清风明月的面孔激怒,把只剩不到三厘米的烟头凑到他下颚曲线旁,半眯着招展恶意的眼似是在斟酌先将哪一块皮肤烫得焦黑,“晓星尘,你也是人,在强者面前折腰是人的本能,你也不能幸免!别装成死不动摇的烈士样,这只会让我更想毁了你!”
弥漫着浓郁羞辱挑衅意味的三言两语多多少少还是让晓星尘的情绪起了波动,他两眉蹙就一团明明白白摆上台面的嫌恶,朝薛洋所在的相反方向别过头去,本就偏冷的声音再向下硬压出嘶哑,像是不屈困兽绝境中的咆哮:“对,我也是人,但我坚决不做苟且偷生的人。薛洋,你能堂堂正正管自己叫人了吗?你就是汪精卫的一条走狗!”
薛洋权当晓星尘扭头的动作是惧怕灼在面庞的烫意,无心深究他语调里的鄙夷,烟头粗糙地勾勒出他从下颚到脖颈的轮廓,被重重摁在呈一字型的纤长锁骨上。
高温物体接触皮肤时的“兹拉”声调动薛洋病态的兴奋,他改用食指中指夹烟为拇指摁在烟屁股最末端,聚整只手的力量于指肚使劲碾压。细长的烟身被暴力碾断了腰,沦为不成形的一小撮破烂烟草,尚存一线生机的火星在晓星尘锁骨尽了自己的生命去燃烧,现在已经冷却成百无一用的烟灰。
如果能腾出一只手掸落烟灰,或许就会起到稍稍缓解疼痛的作用。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绑缚住的晓星尘无法把烟头从锁骨上挪开,烟灰争先恐后地挤进伤口落井下石,阻塞空气的流通,加剧贯彻全身骨髓的痛觉。
“疼吧?晓星尘,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阶下囚,你没有尊严,你没有自由,留着你那堆垃圾一样的风骨有什么用?等着被我折断吗?!”薛洋绕到晓星尘正面尽情欣赏他苦不堪言却又不愿将痛楚表现在脸上的强装轻松,突然记不起来他们一起贴春联的时候他的表情了,不记得表情没有关系,只需要记得那时晓星尘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明明恨透了那双眼睛,为什么被模糊的记忆里最清晰的还是那双眼睛啊,不是恨着的吗?
“你明天就要死了啊!晓星尘!你明天就要被活埋了啊!你难道没有一点点活下去的念想吗?就当是为了……”句末的一字不听使唤地堵在喉头不肯出口,薛洋的俯视蒙上了一层苍白。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问晓星尘这种问题,不明白区区一个字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不明白为什么贴春联的那段往事盖过了所有惊天大事的风头,不明白为什么意料中只应该有的恨意里掺上了莫名的杂念,不明白为什么迫切地想让晓星尘死又迫切地想让他苟活于世。
他不明白。
冷静和理智失去了对头脑的驾驭,他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是在质问谁,跌跌撞撞停在牢房门口。笑声不受控制地自嗓眼冲出,他无暇顾及自己行动处处长的形象,只是笑,只是放声大笑。
可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物而欢愉到不能自已,因为晓星尘明天就要死了?也许吧。他单纯地纵容笑声在牢房里放荡,不在意破音的嗓子,不在意声音由疯狂明亮到沙哑残破。到最后他夸张地笑弯了腰,却也只大张着口干涩地呼吸,连含糊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他好糊涂。

【八一七贺文】重逢

*记第十三年
*意识流

我在长白山脚下又遇到了那个少年,他的瞳色仍然像初次邂逅时那样异于常人,左眼盛着西湖烟雨蒙蒙,右眼飘着长白大雪纷飞。

“雪落长白十三载,故人心归西湖畔。”
他启唇轻声念着这句沸腾在我嗓眼的话,声调悠扬,像极了沧桑年岁的低吟浅唱。

问到他从哪里来,他说从西泠印社开始走过七星鲁王宫、西沙、秦岭……
我问他年纪轻轻怕不怕漫长路途的艰辛困苦,他舒开眉目含笑答道,不怕。
然后如数家珍地一一说出陪他共渡的同伴:蓝衫背刀人、吴家小三爷、墨镜黑衣人、解家花爷……
沉吟片刻,他起身俯瞰人山人海,差点忘了,还有你们,愿意穷尽一生去走我走过的路。

旗帜招摇,藏蓝色掺着白色漫上长白山。

十三载未老的少年啊他叫《盗墓笔记》。

【曦瑶/薛洋个人】不欺(十一)

*民国向
——他将深情厚葬,把温柔和忠诚都付与家国、民族和党。

枕边人终于再次酣然入睡。
近距离的接触和过分亲密的肌肤相摩又在蓝曦臣浊浪滔天的内心掀起轩然大波,无名的火舌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他开始冒汗的鼻尖,冷静的思考分析在被子下狭窄温热共存的空间中从升温到熔化也不过须臾。金光瑶的单衣就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糖衣,从蓝曦臣掌心温度的最高点逐渐化开,甚至有甜腻的味道取代汗味驻扎嗅觉,他在错觉中转拍打手法为抚摸,沿他脊背轻柔而下。
触电般快速收回左手,他不敢再擦过金光瑶的身体,哪怕是一根微不足道的汗毛,也有可能开启那个闸门,灾难性的后果不堪设想。忌色,忌非分之想,忌金光瑶。指引他拨开重重诱惑毅然走向正确方向的目标的信念在意志力崩溃的边缘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头脑顿然一片清明:不能一错再错。
蓝曦臣的自制力给他下了死命令——立即离开这个滋养欲望的温室,一刻也不能迟疑。他捏住被角慢慢掀起,将动作幅度尽自己所能压到最小,又怕险恶的冷风灌进来会使金光瑶着凉,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最后确认金光瑶被裹得严严实实后,蓝曦臣掩上屋门向大门走去。

凛冬将至,刺骨的冬提前把七成寒冷塞进深秋的风,从季节交替的缝隙里探出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窥视即将为自己所掌控的世界。
等凉意磨锐了牙啃咬骨髓的时候,蓝曦臣才恍然意识到出门前忘记披上风衣。此时正是赌场舞厅最为喧闹繁华的黄金点,形形色色的富家子弟与雍容女子寻欢作乐,暧昧不明的调笑和粗鲁尖锐的叫骂这两种互相矛盾的声音在不夜城的糅合下凑成了一曲高歌,他这一件白衬衫就乍显单薄。
今夜两人的栖身之所是一家倒闭的舞厅,舞厅老板无意间的得罪了高官儿女,被下绊子整得家财散尽、妻离子散。幸得蓝曦臣慷慨解囊相助,得以在物欲横流的上海站稳脚跟。而今蓝曦臣有难,他自然是鼎力相助在所不辞,没有过问太多就利落地给他们收拾出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大屋子。
这间不起眼的小房子挤在各大娱乐场所之间,虽然暂时是最隐蔽安全的地方,但躲在这里绝对不是长久之计。此事牵扯到共党、军统和特工总部三方的人,三方一定都有不小的动作,上海被翻个底朝天都是必然的事。重庆必定是没脸回了,军统也是回不去了,区长只要一声令下封锁海陆空三条交通线路,蓝曦臣和金光瑶就是瓮中之鳖,被抓住就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蓝曦臣一边眯眼望着对面赌场花里胡哨的大牌匾,一边摸出烟盒,习惯性地低头朝烟盒开口几厘米处下口轻咬。上牙下牙相触时牙肉微酸,他锁眉垂目看向盒底散落细碎烟草却没有一支烟的烟盒,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一丝不差地呼进了烟盒里,轻巧的它在他舒展手指的同时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砸在地面。
迎面又来一阵掠过灯红酒绿直扑蓝曦臣面门的寒风,因为人人遇它都侧身低头或者用围巾手帕遮脸,这片迷醉的娱乐区唯有他一人着一身清净,持满心清明,挺立在破败萧索的舞厅前。他绝不是那种会轻易遂了寒风之愿的人,一如既往地没有瑟缩半分,于是它和他僵持几分钟后就灰头土脸地钻进一条深不见底的小巷寻找下一个目标。
自入党以来,蓝曦臣的确不止一次萌生过退意,但在这个夜色半浓,晨曦半浅的时刻,他确切地感受到拿那种曾予以不理解的强烈退却情绪——因尚有亲人在世而不愿为完成每一个任务倾尽心力。几年前他认为山河破碎到这等地步,必定是舍小家顾大家,都是几年前了。他现在猛然透彻地理解了,他的亲人就在身后等着他保护,等着他施以温柔。
保家卫国和守一个金光瑶并没有初始所想的那样方方面面都是尖锐得不可化解的矛盾,只要策反他,就能在不割舍大家的前提下顾全小家。
金光瑶……是亲人啊……
迷蒙雾气揉淡些许夜色,漫上蓝曦臣眉梢眼角,思绪在不知不觉间已行千帆之外,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在舞厅门口生生站了半宿, 足足几个小时寒意的侵袭令骨节略有干涩的僵硬,稍稍活动两下就生疼固执地单纯坚守在国家层面的理念一遍遍严厉地审问内心:“蓝曦臣,是什么让你动摇了?”
“金光瑶啊……”千言万语的自我欺瞒相较于直截了当的几字只觉贫瘠无味,蓝曦臣自言自语着回答了犀利的自问,平缓的语气乘清风直上九霄吻开蔽日的乌云,惊世月色义无反顾地深陷进他双眸,嵌在夜幕的一轮月登时黯淡无光。
“蓝先生叫我有事吗?”与这句话同时抵达蓝曦臣感官的是肩头驱散冰冷的融融暖意,熟悉的军装外套沾染上那人好梦初醒的朦胧味道后竟还别样亲切,筑就一层牢不可破的缱绻屏障,隔离开黎明凝结的微凉和一前一后的二人。
不是蓝组长,是蓝先生。
蓝曦臣的心脏加大力度撞向胸腔,这一撞可是坏了事,被着重抑制的温柔一丝不剩地溜进金光瑶眼中,他完全转过身之际,它们已经安安全全叛逃了个干净。
站在他面前的金光瑶面容虽仍憔悴,但经休整一晚后有了极大好转,他裹着被子拖着拖鞋,为表示将蓝曦臣的温柔收入囊中而弯眉在唇角斟满笑意,月色也颇为知趣地把自己的另一半投入他眸底。
“没事,我们回去吧。”蓝曦臣脱下搭在肩上的军装外套披到金光瑶身上,垂下的衣袖和衣摆带起一小股甜而不腻的风暴,金光瑶从没受过这等待遇,紧张地偷偷用余光瞄着他,他从他眼里勾来的温柔附带上自己的温柔又一股脑跑回去了。
历史低诉着乱世的故事,也低诉着蓝曦臣和金光瑶的故事。

谁也想不到军统上海区区长会暗中和薛洋有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清楚在目前国共联合抗日的情况下不能公开处死蓝曦臣,但背地里暗杀也没有任何利益可图。正巧薛洋需要借蓝曦臣来巩固自己处长的地位以防金光瑶回来后夺权,他就用蓝曦臣换取了汪伪政府方面的一些情报拿去邀功。

半个月后,共党被错误消息误导,以为蓝曦臣因遇到敌人而不敢轻举妄动,派人搜救。
“蓝曦臣同志就在这里?”
“没错了,我看他和另外一名陌生男子来的时候受伤了,还给他们请了可靠的医生,目前两人情况都很稳定。”
“另外那人是谁?”
“没有见过,但蓝曦臣同志看起来很信任他。”
走廊中明显是共党上级与下级间的对话仓促地让这段避世的安宁时光戛然而止,有力的脚步声一米一米地接近蓝曦臣那道标明了最坏结果的防线,蓝曦臣侧身和金光瑶对视片刻告诉他不要乱了阵脚,倚在门框坦然合上眼静候敲门声。
来人的指节叩得木质的房门咚咚作响,唤了声“蓝曦臣同志”后报上自己的姓名和代号。蓝曦臣深知只要他和金光瑶今天出了这扇门,就再也没有机会做无关家国无关立场的凡夫俗子了,他要接受重庆方面的通报批评和惩罚,最后何去何从也是未知数。金光瑶这一去就必定是回到特工总部76号行动处为汪精卫卖命,若有一天站在不同的立场上重逢,真是不知结局怎样。
他睁眼上前打开门,迎着那名党员伸来的手礼貌地伸出右手握住,只是单单予以待人基本的尊重而已,看不出党员间一见如故的热络,淡漠深冷的目光让距离感陡生:“请进。”
重庆方面派遣来的人果然不是徒有满腔热血的莽撞革命分子,进屋就注意到了经简单乔装打扮后气定神闲地端坐在桌前写着什么东西的金光瑶。也许真的是碰了巧,这位党员恰好在几年前的一次刺杀行动中刺杀金光瑶失败,做准备时仔细揣摩过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就连从背影侧颜来看都能一眼确凿地认出他。
他先是装作好奇地巧妙掩饰刺探,趁机多瞥了金光瑶几眼确定身份,然后调整神色扮出欲言又止的疑惑样子猜测蓝曦臣是否了解金光瑶的真实身份,是否受到胁迫而和他一同躲藏于此处:“冒昧问一句,那位先生是……”
“明知故问。”
故意压得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不情不愿地被人从嗓眼里硬挤出来,字字都像是硌在听者耳膜的一块尖锐小石头,再向下压半个声调就能磨穿耳膜。每两字间突兀并夹杂着施压意味的停顿可致人心绪大乱,能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个字咬得令人心惊胆战,可见开口之人一定是个狠角色。
一身军统特务行头的男人从屋门一闪就挪步到这名党员的正后方,赤手空拳里横生出一把小刀,在肉眼捕捉不到详细步骤的极速动作过程中模糊成一道银色。刀刃给予党员后颈死亡一吻,动脉被割破的下一秒就有尚存人体温度的猩红液体喷薄而出。虽然痛下杀手的男人反应灵敏地向前低身躲避,但还是有零星的红飞溅在他嘴唇,似是有意给他点上以鲜血为妆品的咬唇妆。
纵是身经百战的蓝曦臣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下一愣,这一套说不上简单的动作起码做过上百次才能像这样行云流水不磕绊,他判断不出来者是敌是友,掏枪上膛以退为进背对为逃跑做全面准备而大大敞开的窗户。
伏案做戏的金光瑶只听“明知故问”的发音和快刀抹脖子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利落的声音就直接下定论——是薛洋。他抄起手旁为省时间预先上膛完毕的枪站起来,回身随意眯眼当做紧急情况下的草草瞄准,手指先大脑的指令一步扣动扳机。见金光瑶开枪,蓝曦臣也嗅到了来者不善,贴着房间墙壁快速移动到斜对角,也就是男人绽露纰漏的斜后方预备射击。
男人迅疾两步退回丧失呼吸却还没栽倒在地的党员尸体后,心安理得地任它替自己挡了一枪,右手旋腕朝金光瑶狠掷出滴着上一位死者血液的小刀,抬了抬帽檐,摘下墨镜甩到椅子脚下:“又见面了啊,落难小鸳鸯?”
涌上的特务个个军统衣着,手持枪械,簇拥在他四周寸步不离。
上唇轻碰下唇又分开,血色在他唇间跳起一支诡异凶残的舞,使他犹如一个刚刚咬破人脖颈吸足了血的嗜杀吸血鬼。探出舌尖沉醉地舔了舔唇上殷红,毒蛇般的视线窜向蓝曦臣面门,咝咝地吐出信子恐吓,紧接着张开大口露出两颗毒牙咬在金光瑶胸口。他抬脚踩在党员尸体上用军靴后跟狠狠碾压心脏位置,好像蓝曦臣和金光瑶的未来命运也是被蹂躏在脚下。
是薛成美。

【曦瑶/薛晓薛】不欺(十)

*民国向
*曦瑶/薛晓薛 双感情线
——他将深情厚葬,把温柔和忠诚都付与家国、民族和党。

特工总部76号行动处大牢。
压抑犹如一只致命的无形大手紧捂住希望的口鼻,浓稠的阴暗无孔不入地填死它呼吸的途径,层层渗透进四壁的呻吟和呐喊是最后抗争的痕迹,支离破碎乃至烧作飞灰的黑白照片哭吼着控诉卖国贼在此地大肆屠杀爱国人士的罪行也无济于事。
协同薛洋行刑的特务毫不客气地把晓星尘押到仿佛尚存宋子琛余温的电椅上,高高扬起右手劈头给了他一个羞辱性的掌掴,随后将虐待俘虏的凶戾藏得了无痕迹,谄媚地为薛洋斟满红酒——观赏犯人受刑时极为应景的助兴娱乐品。
“薛处长,这晓星尘可真是一尊大佛,两进两出行动处大牢还能完完整整地第三次再进来!”特务唯恐言语不慎触怒这位嗜杀成性的阎王爷,不敢与薛洋眸里刺出的两道凌厉杀意直接交汇,仓皇地低低垂下头回避,战栗着的目光无处安放“事不过三,这次必定让他横着出去!”
两进两出行动处大牢竟还能怀着一颗沸腾革命信仰的心脏,这正是晓星尘在上海地下共党成员中倍受敬仰的主要原因。第一次进出他失去了左眼,第二次进出他失去了右眼,看当前局势却比绝大多数人看得更透彻。
四肢被不可挣脱的皮制绳索拴死在电椅,没有过激的挣扎,没有嘶哑的怒骂,晓星尘释然地仰头靠在靠背上,深深凹陷的空洞眼窝杜绝情绪由双眼外泄的危险情况。明明孤立无援身处龙潭虎穴,却演绎出千军万马无声的慷慨悲壮。
“汉奸。”达到极致程度的鄙夷厌恶即使不通过眼睛也能一丝不差的传达给薛洋,晓星尘贯有的善意和包容止步于他的真面目前,吝于向前探出一毫米的足尖。
薛洋将晓星尘对自己的态度果断概括为自持清高,看他自身难保还风骨凛然就像看跳梁小丑取悦观众一般开怀,踱着缓慢似凌迟的步伐走到电椅侧面,手指从左到右时轻时重地碾过操纵电流的按钮,大仇将报前夕病态的快意泛滥在眼眸:“汉奸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电流游走在晓星尘全身滋滋作响,薛洋专以他不堪高压而抽搐的滑稽动作为乐,想象他内脏惨遭重创的模样,无须收敛的嚣张笑声里水泄不通地挤满了讽刺。笑着笑着,起初富有强烈情感的笑声就被回忆蚕食得只剩躯壳,急需被红酒滋润的喉咙中溢出惨白的干笑。
人世浮沉千千万,从没有人能比晓星尘更荒谬更咎由自取,也从没有人能比晓星尘更尽己所能地照亮薛洋只有单调乏味的黑色的生活。要感谢晓星尘愚昧的善良和同情,否则薛洋根本没有机会挖出他的身份,没有机会在各谋生路不择手段的特工总部76号行动处出人头地。
以那只碾断小指的左手精心设计与晓星尘的相逢,他从少年断指开始就错布了一个把自己也算进去的局,晓星尘施舍的微薄温暖散落作漫天星火,痴心妄想融化并照亮岁月深寒。薛洋自认为这点微光连茶余饭后的笑谈都算不上,但他的防线在与晓星尘相处时被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率先啃出了一个小洞,从此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是堤坝的主人尚不自知。
平心而论,薛洋最难忘的不是得到汪精卫亲口赞许之时,也不是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之下把奖章别在胸前之日,反而是他和他认为最愚昧最荒谬的晓星尘一起贴春联的时刻。他先固定住春联上端,从上到下捋平,在下端不经意撞上晓星尘正由下至上贴春联的手,不经意撞破了少年心扉。
那是他过的最有年味的一个春节,下属对上司送礼道贺时的惺惺作态、大宴敬酒各自说出贺词时的各怀心思……行动处里种种使过年变成一场谋算的潜规则都掺在烟花里,在晓星尘被星辰眷顾的双眼绽开绚烂夺目的光彩。薛洋立于他身旁一言不发地偷偷窥视着,小心谨慎又叠加迫不及待的索取,想把这来之不易的美好铭刻在身体所能承受的每一处,弯眉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破天荒地,薛洋领悟了家人的定义——他和晓星尘。
竭力维系的虚假关系终难逃破灭的一日,薛洋身后尾随一队手持枪械的汪伪政府特务,根据他观察的地形封锁晓星尘住处四周任何可供撤退的路径。晓星尘眸子里青山明朗,绿水明朗,过客亦明朗,可薛洋现在看到的他眼里的自己面目狰狞扭曲,背景色调阴郁。
他原来有多爱晓星尘这双眼睛,现在就有多痛恨。这位一心向善、一心向党、一心向国的绝世男子就是行动处秘密逮捕名单上一级重要的名字,而今一脚踏空栽在薛洋掌心,半个身子被血腥泥泞玷污得不成样子。
薛洋在行刑完毕之后仍然不放过晓星尘,凌虐了他的身体还要屠杀他的意志:粗暴无礼地撕咬他干裂黯淡的唇瓣、当众扯开他的上衣热吻胸膛、按着他头顶将胯下的巨物顶入他口腔……惩罚他,侵犯他,占有他。
在共党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的营救下,晓星尘的清白和左眼都被永久扣留于行动处成为薛洋引以为傲的事物,而他本人拖着不堪一击的身子强撑过险象环生的激烈交火,默然承受左眼失去视觉的不习惯,积极配合重庆方面支援人马的掩护,向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讨得一条生路。
失去左眼这一重大打击没能泯灭晓星尘的斗志,令他堕落沉沦在风雨交加的乱世。他凭借仅存的右眼穿行于各个地下联络站点,只是将行动处大牢的噩梦当成磨砺,一次又一次地粉碎薛洋对共党的绞杀计划。
也许他自己都想不到会被薛洋骗第二次,上一次是一截断指,这一次是因背叛汪精卫弃暗投明而被毒哑的嗓子。所向披靡的铁腕少年用嘶哑低沉的声音讲述自己惨遭毒手的经历,晓星尘当即忘却那个尚且稚嫩青涩,就捧着断指招摇行骗直到把他骗进敌手的男孩,寻遍所识神医为他熬药治嗓。
薛洋暗嘲晓星尘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大傻瓜,第二次和第一次如出一辙,只不过晓星尘再被共党全力营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掳掠了双眼,他与这个世界视觉上的交流被薛洋两刀狠狠剜去。
那双可恶的眼睛终于不在晓星尘眼窝里了。

回忆就此草草结尾,薛洋发泄似的疯狂摁着电椅上的按钮,想再从晓星尘的眼眸里看看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舒缓的鼾声给蓝曦臣近些日子始终紧绷的神经松了绑,身侧经简单医疗后安然进入梦乡的金光瑶身子随着稳定均匀的呼吸上下轻轻起伏,像一只被遗弃在街角蜷缩成一个小小毛团的猫,从轻颤的耳尖到微勾的爪子都是无与伦比的纯真无害,触动每一位路人的怜爱之心。
任谁处于熟睡的金光瑶枕边都不会认为他便是仅差一步就能登上特工总部76号行动处处长高位的金队长,目前在国民党内部潜伏已久的顶级秘密特务。
“我没害你……”梦魇突然向金光瑶发起猛烈袭击,他想翻身逃避什么却碍于腹部不敢轻易动弹,双手只能胡乱地忽而抓住床单,忽而捏碎一把空气,一阵乱抓后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蓝曦臣的手,“别不要我……”
蓝曦臣正在冥思苦想如何给重庆方面一个合理但不违背原则的交代,初见头绪的说辞被金光瑶这力度不轻一抓攒成揪不出线头的毛线团。绷带和药膏的冷硬裹覆手指,再将金光瑶的手握住的想法逾越大脑的思考直接付诸行动,他的指节还没弯曲到三分之一就停下了——金光瑶十指都有伤,现在握住会弄疼他的。
深陷噩梦的金光瑶意外地能清晰感知到蓝曦臣的迟疑,因等不到他回应而愈发的恐惧不安,明明额头大滴大滴滚下含有八成痛苦成份的汗珠,单衣被一身淋漓的大汗浸得严丝合缝地贴在前胸后背,生怕梦里无人共归的场景在现实里再现。
“阿瑶,我也不想恨你,也不想杀你,也不会不要你。”终究于心不忍,蓝曦臣钻进入金光瑶的被窝躺进去,右手一只一只耐心地把他的双手安放在不易受伤的位置,左手捏住被角盖过他左肩头才放下,之后也没有收回,而是打着记忆中摇篮曲的节奏轻拍他后背。
蓝曦臣对于金光瑶来说真是世上最具有安眠作用的良药了,刚才还席卷心头的涛涛洪流听命于他一个人的温柔,乖顺地躲回一片风平浪静之下,连一点卷土重来的苗头都不外露。
由伞下并肩到同床共枕,蓝曦臣和金光瑶挤在堪堪能钻进两个成年男人的薄被子下,身体和心思在对方面前毫无保留,不讲遮掩,赤诚坦率地呈现出最单纯的自己,归人和故乡双向的感情。

【曦瑶】不欺(九)

*民国向
*含血腥酷刑场面 慎入
——他将深情厚葬,把温柔和忠诚都付与家国、民族和党。

刀尖还没来得及收敛起危险的尖锐就在蓝曦臣的掌控下把无辜的空气当场斩首,栖息在锋刃之上渴望杀戮的细菌几近沸腾,他回腕猛停,下一刻便会如薛洋和区长所愿而显现的血光在摇篮中被扼杀,这把曾初尝甜腥的刀在金光瑶小腹前来了个悬崖勒马。
“蓝组长……要让我这个嘴硬的犯人尝尝……剖腹穿肠之痛吗…….?”迟来的威胁感栖于钝滞的神经,金光瑶垂首自嘲地呢喃,亲眼见证蓝曦臣一瞬犹豫后的果断决绝,遮蔽腹部的粗糙布料被刀尖刺得步步凹陷,直到紧贴皮肤退无可退。
这一刀直接下去倒是能落得个解脱,但薛洋用心良恰逢此时送来的录音带封牢了金光瑶朝死的前路,又堵死了向生的退路,把行将就木的他限制在狭窄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里。
金光瑶满面的痛苦挣扎和难言之隐浓缩成一缕类似于遗憾的轻烟消解在蓝曦臣深得窒息的眼瞳里,刀尖好像与坚不可摧的磐石正面交锋,削铁如泥的刀具面对岩石也只碰撞出利爪疯狂抓挠耳膜的声响,寸步难行。
小小的一碟录音带就是铁证如山,倾尽整座山体之沉重压蓝曦臣后背,军装笔挺的温润男子转眼变成佝偻疲惫的年迈老人。军校出身的他少年时期饱经烈阳和风霜的磨砺,军人最为忌讳的驼背更是不会出现在一位优秀的军校毕业生身上,可金光瑶将眼前驼背的他看得格外真切。
真正重于泰山压弯脊梁的是那人性命。
“证据在此,金队长如有辩驳就趁早说吧,少受些苦。”他坐直了身躯重回军人模样,针锋相对的矛盾冲突融进温敛的含蓄不见了踪迹,吃不上力的尖刀顽强地抵在金光瑶小腹“如果没有……如果没有,就招了吧……”
他蓝曦臣原本只信枪炮兵戈和运筹帷幄,这一次算是信了命和轮回。但愿下一世与金光瑶在太平盛世重逢,不谈九死一生,不说炮火连天,不讲家仇国恨,只是像两个平凡男子那般平凡地相爱。放下上一生各自所坚持的事物坦诚相待,携手发现安稳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感动与美好,一次拥抱,一次亲吻,一起苍老。
乱世的激流卷挟二人坠入漩涡,惊涛骇浪残忍地淘汰掉无数身不得已的人,让暗流横亘在蓝曦臣和金光瑶之间,被迫接近漩涡中心。
“啊……蓝组长,动手吧。”心如死灰也不过蓝曦臣那错综无奈无望至极的“招了吧”,金光瑶向前移动几厘米以便小刀迅速洞穿腹部减小疼痛,不奢求蓝曦臣放自己一条生路,只是坦坦荡荡的视死如归,“你正好仔细看看,我肚子里……流出来的是血……还是所谓想谋害你的满腹阴谋……”
草草选择肚脐右侧为突破口,蓝曦臣不敢过多地斟酌下刀位置,因为害怕刺伤心脏里柔软中的那方柔软,再也下不去手。刀柄到金光瑶皮肤的距离伴随他右手力度的增大而缩小,刀身在体内到达一定长度,不知触及小肠或哪个重要的器官,金光瑶把身子躬起一个扭曲怪异的弧度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如他所言,染红刀刃的的确是鲜血而不是阴谋,身体的防御系统厉声高喝着抗拒这种可能造成后半生不可逆转缺陷的酷刑。指尖沉寂僵硬的隐隐作痛与肚肠里应外合,外伤内伤配合默契地摧残他身心。
蓝曦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全力拔出小刀仓皇地甩到一旁,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大喘着粗气,似是罪无可赦的犯人得到了无上解脱。当他缓过神发现金光瑶还在煎熬中连求救的声音也发不出来时,短暂停留的救赎就张开双翅消失在天边,无情无义地把他抛进自我循环的质问。
血洞虽然不足以致命也说不上很深,但是金光瑶的状态已经濒死且随时可能晕厥,他的手在腹部的伤口前来回做着捂紧的动作却因担心感染而不能直接触摸。他半梦半醒的意识滋生出抽烟的念头,目光所至正是蓝曦臣放在桌上的烟盒,还是给他点烟那次的香烟,再值得回忆值得珍藏也终归是谎言。为了创造蓝曦臣为自己点烟的机会,他不惜编造身世刻意欺瞒,好一个不择手段。
“金光瑶……我……”眼下这间屋子里找不到一点可用的止血疗伤工具,蓝曦臣知道多耽搁一秒就会增大感染致死的概率,后牙一咬,手脚麻利地顺次拆下经这段时间观察得出秘密安装位置的窃听器并销毁,纵容十年难遇的冲动点燃头脑,继拆窃听器之后又解开他全身枷锁。
这一举动彻彻底底表明了蓝曦臣的立场,不是国民党不是共产党更不是汪伪政府,他的立场是金光瑶,或许先前有摇摆不定,但现在就是绝对的坚定不移而专一。
销毁窃听器相当于断了自己的后路,因为区长那边的人一定会立刻感知到有人恶意对窃听器动了手脚。刚刚进来送刀的男人肯定也能够大致估量出金光瑶的伤情,汇报给区长,就算放了金光瑶他还不一定走得出大牢,别提灵活地钻到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拆除窃听器,唯一有能力并且有动机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蓝曦臣。
桌角摇摇欲坠的烟盒经金光瑶一触即落地,他顶着血对指间缝隙的黏附力,岔开右手常夹烟的两指,避开几乎没有肌肤覆盖的第一节手指,用第二和第三指节颤颤巍巍地夹住一支烟送进上齿下齿间。
他左手把半截白花花的肠子勉强塞回腹中,向蓝曦臣伸出被竹签子反复洞穿每一根手指的右手,微微活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袒露出惨白人骨的指节,裂缝里渗出发黑的血液的唇间叼着烟,从又令内脏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中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话:“蓝处长,借个火。”
蓝曦臣正巧给自己点了支烟咬住,蹲下身把烟头忽明忽暗的火星凑到他的烟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蓄起的一层胡渣轻扎着他面颊。闪烁不定的一点微光犹如两人扑朔迷离的共归路抑或殊途,在烟头交错的一刹分成两点,各自以独有的姿态跃动着。
两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分别将对方的眸子照得透亮,霸占金光瑶身体和神智的彻骨寒意被蓝曦臣烟头徐徐传来的温暖驱逐出境,他视线紧紧攫住他比常人瞳色深几分的眼,互相蔓延没有界限的浅浅红黄色从眼珠扩张到眼白。
“我带你走。”蓝曦臣挽住步履维艰的金光瑶的臂弯,虚弱的人儿几度脚下蹒跚踉跄跌进怀抱,外人看去就像相依为命的伴侣,在生死一线的时刻没有一个人哭喊放弃。他朝天放了一枪作为向同样在军统卧底的共产党员的求救信号,带着金光瑶加速前行的同时不忘顾及他的伤势。
四字的承诺轻而易举地胜过风花雪月的海誓山盟,可蓝曦臣能带金光瑶走到哪里?北平、上海、重庆,革命与反革命势力的斗争无处不在,他只能带金光瑶走出军统的大牢。至于出去之后何去何从,如何面对军统和汪伪政府两方面的通缉,如何面对重庆方面上级的指责批评甚至开除党籍的严惩。蓝曦臣不愿去想,他要带着金光瑶永远逃避,即使四处奔波永无宁日,也再不要深陷在复杂的战局里了。
金光瑶依偎着蓝曦臣步步前行,前途的渺茫在蓝曦臣的带领下拨云见日,蓝曦臣的方向就是他的方向,蓝曦臣的结局就是他的结局。欺骗、谎言、不信任……在纷杂的脚步下踏碎成乌有,永远腐朽在军统不见天日的大牢。
枪声由稀疏转到密集,军统行动组的特务们在得到对蓝曦臣和金光瑶的必杀令后倾巢而出,黑色的风衣相间着军装,火光四溅在蓝曦臣和金光瑶脚旁,却没能成功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蓝曦臣!我们打掩护!你们快走!”斜刺里二十几名潜伏在军统特务当中的共产党员瞪大猩红的双眼凭借枪支与肉搏硬杀出一条血路,全身通通挂彩无一例外,一具具在子弹面前不堪一击的血肉之躯无畏枪林弹雨,堪比千军万马全军覆没带来的悲壮。
蓝曦臣本应也是这群可以为了信仰全然不顾性命慷慨奔赴死亡的烈士中的一员,他背叛了共产党,背叛了他的战友,背叛了一条条因他赴汤蹈火而死的鲜活生命,这一切的一切的根源就是金光瑶。
并肩作战的战友前赴后继地浴血拼杀,如果他们知道蓝曦臣为一己私利而放枪求救,他们是为搭救一个汉奸而牺牲,恐怕就死不瞑目,九泉之下不得安息。他们临死都想不到忠于祖国的蓝曦臣会对汉奸手下留情,利用同志间深厚的情谊骗他们掩护自己安全撤退。
根本来不及沉痛地哀悼然后宣泄愧疚,蓝曦臣最出格最不能后悔的一次背叛突然地付给了金光瑶。喊杀震天的一片混乱里,他携着金光瑶悄然退场。

【忘羡】逢魔时刻

*白龙叽×恶魔羡
*童话小甜饼

半轮夕阳亲吻山峦的额头,点燃搅扰湖中倒影的缭绕云雾,天神赐予白龙领地浪漫的恩典,霞彩自双翅和天际间流泻而出,和着余晖一针一线地编织缤纷的美梦。
粉紫红三色柔和地淌在目所能及之处,爱抚过每一条叶脉,环抱过每一粒细沙,最后伏在迟暮黄昏的背脊掩护那份凋谢的惆怅悄然退场。
草木葱茏中某种不属于龙族也不属于自然的异物改变了白龙蓝忘机巡视领地的一贯路线,他盘旋着把飞行高度压到低空,通过笼罩四野的庞然阴影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龙族的显著特征。减慢扇动翅膀的速度以保持在固定的位置,他揽尽日月星辰之明净通透的浅蓝色眼眸里正映着由红色条状物体弯成的心形,桃心的下端封口处还有一个随晚风轻晃的小尖角。
“你是哪名异族之人?无礼擅闯龙族领地。”温热的鼻息与一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低啸相伴,蓝忘机讲话时那满口整齐又流转着贝壳般光泽的龙牙被晚霞一拥入怀,距离感和驱逐意味分明的话语都均匀地涂抹上了一层朦胧的颜色。
躲藏在草丛里的生灵非但没有因为面对天生强大的龙族而生出落荒而逃或踉跄闪避的想法,反而变本加厉地增大左右摇摆的幅度甩了甩心形,生怕蓝忘机的注意力没有全部集中到这上面似的。
可惜蓝忘机并没有和一个神秘心形较量的无聊心思,他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心形的主人的肆无忌惮,索性飞到它的正上方来了个急速俯冲。龙爪准确地钩住右边的小半个圆弧,不费吹灰之力地稍稍向上一提就把借着翠色遮蔽而有恃无恐反复挑衅的入侵者拎到半空中。
从容恢复到原先飞行的高度,蓝忘机才低下头开始仔细端详悬在半空中小巧玲珑的生灵。这是一个少年模样的恶魔,传说中跳动着地狱之火的红瞳里只有古灵精怪在撒欢,一对犄角只添讨喜不添凶狠,右手挥动着赤红色的三叉戟。嚣张气焰在万丈深渊的威慑下销声匿迹,刚刚还不肯消停下来的小尾巴此时只能紧紧绕住龙爪。
“喂喂喂你快把我放下来!我可是恶魔族大名鼎鼎的魏无羡!”恶魔迎着突然升高的海拔灵活地迅速蜷缩起四肢,指尖险险地擦过陡峭的山峰,明明生死尽在蓝忘机的掌控中,却仍虚张声势地叫嚷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獠牙。
高空气势汹汹呼啸而过的风把他的声音卷挟入腹,然后逐字撕裂为残破不堪的音节,纵使龙族的听觉再敏锐也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声音。
蓝忘机对魏无羡徒劳的抗议置若罔闻,紧挨着乱石横生的山体来了个惊心动魄的急转弯,炸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栖息在崖壁的飞鸟纷纷笨拙地躲避。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可对于吊在龙爪上的魏无羡来说就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截缠绕在第二指的尾巴承载魏无羡的全身重量,起初即将断裂般的撕心裂肺之痛忍到现在已成僵硬,他手忙脚乱地时而伸手时而缩腿,暗自想着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潜入这头名叫蓝忘机的白龙的领地,一定要大闹出一场风波来。
“啊啊啊啊啊我要是摔下去可是会死人的!呸!会死魔鬼的!”
“太高了太高了太高了!快放我下去啊!”
“蓝湛蓝湛!我再也不进你领地玩了!”
蓝忘机在最险峻的山巅之上平稳着陆,饱经颠簸的魏无羡一圈圈绕开尾巴给龙爪松了绑,五迷三道地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便向前栽去。龙族虽然体型大,但是并不同巨人族一样笨重,蓝忘机左翅末端朝地面做了个向上捞的动作,魏无羡软绵绵的一步就踏在他翅膀,膝盖一乏力顺势扑了上去。
冷冰冰的棱角与坚硬的地面无异,魏无羡捂着被硌疼的下颚爬起来掸掸满身尘土,短暂休息后的小尾巴开始不安分地弯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出卖了他想对蓝忘机动手动脚的内心。
他想起族人们所说的骑在龙背上的无限风光,踮起脚尖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过翅膀中部崎岖难行的凹凸不平。不时用余光观察蓝忘机双眼所望,见他暂时无心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后才无所顾忌地大步大步攀到翅膀根部,尾巴伸长到极限用小尖角去挑蓝忘机的下巴。
“轻浮。”也许是霞光故意蘸上娇羞的颜料给他着色的缘故,蓝忘机的面颊看起来有些泛红,他微微倾斜身子阻止了魏无羡得寸进尺的举动,转头冷冷地注视着狼狈地连滚带爬之后仍然顽强地挂在翅膀上的魏无羡,对于这种放浪之徒也只吝啬地挤出两字点评。
本以为魏无羡会知难而退,但他巧妙地沿着左翅边缘的弧度滑下来,翻过蓝忘机雪白的龙尾,双手吃力地搬起他右爪小指。身后的尾巴读懂了主人的意思,机灵地勾住那根小指摇了三摇,在他的嬉笑话语声中又变回小小的心形:“蓝湛蓝湛!我们刚刚拉勾勾了,你就相当于和魔鬼签订契约了!”
这一番上蹿下跳将魏无羡折腾得精疲力竭,他心安理得地卧在蓝忘机柔软的腹部,任由随夜幕席卷上头脑的瞌睡虫侵袭清醒的意识,眼皮颤了几次就在倦意的操纵下乖乖合上了。
“好,签订契约了。”

黄昏也被日本人称作“逢魔时刻”,因为他们笃信这是一个被诅咒了的时间,所有的邪魅和幽魂都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天空中。而单独行走在路上的,会被迷惑而失去灵魂。
独自巡视领地的白龙蓝忘机被魏无羡这个小恶魔勾走魂啦。

【曦瑶】不欺(八)

*民国向
*含酷刑场面 慎入
*血虐瑶妹
——他将深情厚葬,把温柔和忠诚都付与家国、民族和党。

金光瑶想到了野心勃勃的薛洋会对自己行刑,独独没想到温柔如山间晨雾的蓝曦臣会踏入血污,用那双温风过境遗落翩翩风雅于掌心的双手握住凝结着他血液的竹签准备行刑。
以往受刑时有过惨叫,有过求饶,但蓝曦臣站在身旁并未下手就已经令金光瑶如鲠在喉,连嘶哑的不甘和抗争也只能杂糅在苍白的无声里。
“金队长,恕蓝某忠义难全。”竹签在“难全”二字脱口而出的同时刺入金光瑶右手大拇指,蓝曦臣将“义”咬得最为深重几乎变声,好像颈项的关节生了锈般,摇头摇得极慢。
平时服从大脑指令的力量全当了临阵脱逃的懦夫,竹签没入手指的长度还不足三毫米,现在就软绵绵地顶在指甲下,相较于左手受刑的强度,这点疼痛只说得上是蚊虫叮咬。
说到底蓝曦臣终究不肯相信金光瑶是汪伪政府的特务,即使重庆方面直截了当地把血淋淋的真相和答案摆在他面前,他也有过反复的怀疑。这是他第一次怀疑党,违背了身为一名共产党员应对党的决定保持的深信不疑。
“蓝曦臣,”金光瑶只觉顶进指甲盖的竹签将心脏捅了个对穿,失声唤出蓝曦臣的大名,每一个落魄的音节都蘸取荒唐的自嘲,珍藏在心底密封陈列柜中一尘不染的过往被一一打伤“义”的烙印,“只是义吗?”
义,说情深便是情深,说无感也算无感。金光瑶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异想天开地以为蓝曦臣能从这几年称得上温暖的依偎里品出不同寻常的情感,到头来也是枉然。
那是蓝曦臣生命的冰山一角,可那却是金光瑶生命的全貌。
紧迫的时间不容蓝曦臣对金光瑶抛回的问题多作思考和自我剖析,他用决然驱使溃逃的力气重新在指尖爆发,竹签一鼓作气刺到半月痕的最底部才善罢甘休。以家国情怀锻造而成的铁石心肠又给竹签下了命令,他抽出竹签紧挨着尚且新鲜的小洞第二次给大拇指上了重刑。
痛觉的枝节不愿囿于十指,肆无忌惮地向四面八方伸展贪婪的藤蔓,蓝曦臣就是蓝曦臣啊,他手下受刑的犯人甚至可以享受到粉饰着柔意的痛苦。可金光瑶不能。在承受范围内的疼痛因为行刑之人的改变而翻倍袭扰搅成一团乱麻的心绪,分明伤口在手,心脏却被不知源头为何处的抽痛绞得生疼。
蓝曦臣好不容易调动起的力量又在金光瑶不成形的左手扭曲着捂在胸口的那一刻溃散成碎末,竹签滞留在指甲里难耐的锥心刺骨竟也比不上眼前军装笔挺之人冷漠的无动于衷。
其实金光瑶完全可以现在就和蓝曦臣摊牌,却因忌惮暗处安置的窃听器,独自一人吞咽下彼此都一清二楚的种种身份交叠,苦不堪言地消化掉那些干涩地刮过肠胃的明知故问。
他看向蓝曦臣眼眸的目光稍有怯意,倒不是害怕他用更血腥的刑具,而是害怕他颜色偏深的瞳孔里没有挤进分毫除却温柔与淡淡疏冷以外的其他情绪,哪怕是一缕缥缈青烟般的纠结也好。
侥幸心理哽咽着被名为现实的利剑穿心而过,奄奄一息,他觉得一定是视觉被痛觉蒙蔽了,心怀一线希望再次看去,那柄剑回锋猛刺,一击毙命。
蓝曦臣闷哼了一声,拔出竹签的速度和手法都比男人迅速并利落很多,看似宣泄恨意摆明立场,实则是有意减轻竹签摩擦血肉给金光瑶带来的火烧火燎,眼里躲躲藏藏回避着他视线的晦涩情绪接踵而至。不给金光瑶第三次机会也不给自己犹疑的空隙,他军靴坚定地踩在爱国人士统一的战线上,一抹直通脚心的炙热好像要把潮湿的地面烤到干涸,为他的四肢注入新生的力量。
略显凌乱的黑发被又漫出眼窝擦破处的鲜血黏附在左眼前,食指沦陷为血海汪洋也不过瞬息,在急痛攻心之下,金光瑶一息尚存的微弱意识絮语着告诉他不能在蓝曦臣面前太过失态。他试图挪动左手把那绺乱发捋回耳后,但指尖伤口和桌上凝固的一大摊刺鼻鲜红紧紧相连,硬要将它们分开的下场必然是撕裂指腹的皮肉。
“啊……”金光瑶狠下心来执意要让手与桌分开,纤瘦的左手腕最大限度地抵在冷酷得吝于施舍温度的手铐上,尖锐物体刺进中指的感觉和五指印着指纹的一层皮被来自反方向的力拉扯开的痛彻心扉齐齐扭成刻意竭力压低的惨叫。
当蓝曦臣转移注意力到他左手时,他为特工总部76号鞍前马后做卧底的精湛演技在这小小一个整理头发的动作中成了拙劣的逞强。尽管他已经把颤抖的频率降到最低,漫不经心地冒着感染甚至截肢的危险去碰那绺发丝,也还是被蓝曦臣轻扫过来的一眼看得透透彻彻。
掌心的汗意渗透进金光瑶小臂毛孔,蓝曦臣生怕手指把细菌沾染在他血流不止的伤口而无处安放的动作有些滑稽,他含着凋谢苦涩的唇角却犹如坠了重物一般无力上翘。蓝曦臣放下竹签,亲手帮他把仪容归于体面,最后将他更加惨不忍睹的左手放在一处干净的桌面。
直到小拇指被竹签一穿而过,足以摧残意志且使人陷入昏迷的酷刑才告一段落。粗略地放眼看去,金光瑶双手指尖到第一个指节的距离内露出几点面积少得可怜的肉色,像是血海中伶仃无依的孤岛,下一秒就在腥风狂啸里被血浪拍碎。
这是一场注定无果的审讯。
军靴仿佛深深扎根于站立的地方,把蓝曦臣拔腿就走、自欺欺人的想法钉死在原地。现在的他就是一只不愿面对的缩头乌龟,身前是濒死的金光瑶,身后是挚爱的国家。他蜷缩在分界线上前后回顾,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就是怕那一厘一毫的偏袒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不可逆转的巨大变动。
“我看看你的手。”他跨过整个中国的版图向前迈了一步,从金光瑶腕部轻柔地托起右手,弯下腰之后几乎把脸贴到他手上察看伤势,每一眼的眼风所至都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治愈力量缓解了疼痛。
他右手腕上危险地纵横在动脉和静脉间的刀疤予以蓝曦臣从头到脚的震颤,薛洋刻意挑断他每一根静脉刺出蓝曦臣的名字,有多疼有多深流了多少血,就有多难忘。
昏昏沉沉的状态抽去了金光瑶的几成力气,他半眯着眼看着蓝曦臣的唇和手背的缝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了相隔之距可以约等于零的地步。眼皮还是不争气地在这个节骨眼上重重垂下,知觉在眼前一片未知的黑暗里被稀释,右手手背上被人蜻蜓点水般的一触若有若无,若即若离。
蓝曦臣亲吻金光瑶手背,也许吧。

在昏迷和清醒边缘的徘徊终止于反反复复播放的录音,一遍遍的“我……我……是……扳……扳……机……”如同梦魇的摆渡人,令金光瑶只身直面船只抛锚的彼岸——特工总部76号行动处大牢里那次严刑拷打和手腕上永恒的烙印。
自己的声音被人别有用心地录下来并裁出这事关重大的一句话,还在这个情势极为紧迫的关头交到了蓝曦臣手中,金光瑶作为一名特务的警惕在几秒内把初醒的朦胧和倦意逼出头脑,目光径直越过本应最引人注目的双手落在录音带上:“蓝组长,我冒昧问一句……是谁给你的录音?”
传出录音之人的身份他金光瑶再清楚不过了,但他着实没想到薛洋会选择蛰伏到此时再给他致命一击。这明摆着是利用了薛洋所察觉到的两人的异样,让蓝曦臣在独活和共死间做出最后抉择。
“谁给我的并不重要,”蓝曦臣将半宿未合眼慎重斟酌得出的几条出路深埋在平淡的语气里,转身按下暂停键,结束了这份录音对金光瑶的折磨和对自己的催眠“,重要的是你承认了自己是共党代号为‘扳机’的卧底。”
贸然闯入的男人向蓝曦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从衣兜掏出一把锋刃被磨得锃亮的快刀放在桌上,阴恻恻地刺了金光瑶一记眼刀,谄媚地对蓝曦臣说道:“区长托我来转达蓝组长,遇到嘴硬的犯人,就让他尝尝剖腹穿肠之痛。”传达完区长的指示,男人就匆匆离去了。
连指纹都被仔细抹杀的刀身映着金光瑶悲喜难辨的眉眼,蓝曦臣心知这是区长下的死命令,依现下中国的医疗水平,刀尖在人腹中多进扎几厘米就必然是致命伤。即使能勉强治好,余生也一定伴有严重的缺陷或残疾。
蓝曦臣把桌子推向墙边,椅子挪到金光瑶的正前方。第一次去握刀柄时竟然意外地没有握住,第二次便是直接抓住刀柄比划到他小腹前,一道雪亮的寒光将刺未刺,虚晃这一招也不知是要给谁看。